放欢一遇

人以群分,不群则狂。

红豆抛

薛洋个人。

 

 

心头刺拔出后,人都恨不得踩进泥土里和着草根寸寸烂去。是天性,是劣性。薛洋找了座山,在山脚住了下来,旁边挨着个小茶店,开茶店的是对父女。初来乍到,空空荡荡的,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招呼他,喝口茶吧,这位相公。

他就这样留了下来。

 

就算他是薛洋,他仍旧有着一副好皮囊,大字不识的小姑娘总围在他身边。昨天从袖口里掏出枝桃花,今天偷偷去几十里外集市上买来糖葫芦儿,明天是一玻璃瓶萤火虫。小姑娘穿嫩黄衣衫,头绳也是,蹦蹦跳跳时候扬一扬的,跟初春桃树刚刚抽出的细芽儿很像。嗓音脆生生的,不厌其烦的说着她所了解到的这个世界的全部。如今他没兴致打断她,也懒得应付。松散着眉眼,偶然闯入视线的头绳突然变得锋利,像阿菁那麻烦的小丫头。不过这个小姑娘没她那么大的胆儿和他抢食儿吃还恶人先告状,眼睛也亮一些,清清明明的。

 

立春的时候他向茶店老板讨了壶酒,说是一时兴起。

当天晚上他拎着酒壶跃上屋旁不知年岁的古树。刚入春,晚上还是属于冬天的。沟壑纵横的树干,树皮的纹路清晰印在他背上,和乱七八糟的伤痕堆叠起来,分不清楚。在第二阵风吹来前,薛洋狠狠灌了口酒,凉沁沁的液体滑过喉咙。他皱了皱眉随即舒展开来,虚阖着一双明亮的眼,风在袖间飒飒作响。他说了什么,仰面迎上倾泻而下的月光,曜曜如春日柳,照人如濯。

等到胸腔里有了温度,扬了酒壶出去,手终于空了出来。

他从怀里拿出个小荷包,沉甸甸的,上面绣了枝折柳,还落了几滴晕开的墨。墨是晓星尘滴上去的。在义城的时候,他央着道长给他题个字,软磨硬泡,好脾气的道长只好妥协,正提起笔,笔尖还带着滴饱和的墨,将落未落之际,他站在晓星尘身后,看着他站在那里,单单薄薄,昨天洗过还没有束起的长发零零散散的盖在肩上,突然产生了拥抱的欲望。他也这样做了,晓星尘手里的笔毫不停顿的落在了地上,浓墨滴在粗糙的白色布料上,在他切切实实感受到怀里人温度时迅速晕染开。只要晓星尘不开口,他就不会松手。良久,晓星尘长长的叹了口气,放手吧,阿菁该回来了,被她看见又得跟你闹了。再后来自己松没松手也记不清楚了。

薛洋把荷包压在胸口,里面装着九十九颗红豆,硌得生疼。只差一颗就是百了,就是圆圆满满的,偏就差这一颗。差就差吧,也没什么太大关系。义城那棵生着红豆的树都被他折秃了。倒不是他喜欢这么女儿家的东西,原打算送人的,结果算错了时间。

 

他靠在树上,想起许多以前的事,又在睁眼时,九百生死间忘得一干二净。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他偏了偏头,朝着浩浩无垠的星空扯出十分孩子气的笑容,向反复无常的命运报以轻佻眼神。昼夜交替的混沌之际,他才肯沉沉睡去。

 

风寒也在他一时兴起的第二天如期而至。

 

小姑娘一双眼睛噙着泪花忙前忙后的采草药,生火,熬药。薛洋躺在床上涣散着眼神,苍白着脸色,看着窗口的萤火虫一天天死去。到了最后一天晚上,荷包掉在地上,红豆纷纷用力砸出来,四处逃散。他借着月光挨个挨个的找回来,地下灰扑扑的,还有他倒掉的汤药留下的味道。干净的小荷包也脏了,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,很难看。月光被浮云隐去后,他就借着萤火虫微弱的光亮蹲在地上找,始终找不齐,还差最后一颗。萤火虫也扑腾两下后死掉了。光彻底没了。

他站在浓稠的黑夜里,捏着一小袋沉甸甸的红豆,记起了晓星尘那双眼,被白布覆盖的一口枯井。不对,在那之前呢。他想到了七岁时候在石桥下偶然撞见的景色,盛满整条河的月光向前慢悠悠的流淌,经过了他的面前,停在了他的脚边。他万分小心,掬起一捧月光,大气都不敢喘,可等月光到他眼前时,只剩下一把浑浊的河水。

 

好像又回到了七岁。

 

薛洋闭上眼,松开手指,任由荷包再次掉在地上,红豆悄无声息的滚落在他脚边。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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